山杜鵑

——懷想陌生的故鄉

「三十年前,你從柳梢上看著我。那時我還年輕,月是圓的,人的心也同樣是圓的。三十年後,這回換我從柳梢上凝望著你。你是一杯盛滿故鄉色澤的酒。酒若滿了,鄉愁也隨之滿溢。」
——舒蘭

你說。
校園裡的海棠花正開得繁盛,紅得惹人憐愛,美得令人心疼。
是啊,真的很美。多麼美的花啊。那羞赧似的花,紅色的花。
這麼一想,故鄉的山杜鵑,想必也正好在此時盛開吧……。

春天像一列插滿七彩畫筆的列車疾馳而過,大地便染成一片明豔的紅。
究竟是哪位大家的潑墨呢。那筆勢竟如此有力、奔放、鮮明,卻又含著深長的餘韻。

山杜鵑,不只是花。
它像是一位蘊著凜然之氣的姑娘。
紅如丹砂,麗若雲霞。那顏色,比含著血色的夕陽更勝一籌。
紅梅的紅太過孤高,桃花的紅又太過平凡。
不像石榴的紅那般過於天真,也不像荔枝的紅那般老成。
更沒有玫瑰的紅那種驕矜。
那一抹紅裡透著淡淡的白,摻著唯有生於野地者才有的無垢,將熱烈的純情與古典般柔和的氣品融在一起。
聽說牡丹的紅也很美,然而論起風韻,想必仍不及這朵花吧。

「從山崖之間向遠方眺望一次,那曾是你一生的夢。」
那是何等開闊,又是何等靜謐的平安。
山杜鵑,彷彿一枝禪。
「眾生皆在苦相之中,唯佛逍遙。」
大乘佛法,或許本來就是如此,將根扎入自己的土地,胸中懷著感謝與寬容。
有所為而不爭,即使無人看見,年復一年,花仍一如往昔地盛開。
那是何等淡然的沉著,又是何等泰然的氣品啊。

山杜鵑,天生只能開在野地裡。
無論山脊多麼荒涼,必定都能見到它的身影。
一旦在那片土地扎下根,她便毫不吝惜地綻放。
她的嫩葉稀疏,坦率得近乎直白,枝姿柔韌,又彷彿含著幾分情意。

歲月的驚濤駭浪,時空刻下的傷痕,都絲毫削減不了她的熱情。
長久忍受風霜雪雨,卻仍挺起胸膛站立,
即使人們連看也不看一眼,她仍美麗地微笑,
即使遭其他花朵輕蔑、排斥,她依然驕傲地繼續盛放。
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力量呢。
不正是生的力量,生命本身的力量嗎。
那像是在母胎中蠕動的嬰兒,
也像在山巔赤紅地放射光芒的太陽。
充滿希望,洋溢生氣與活力。
這種對生命的切實感受,是多麼貼近,又是多麼溫暖啊。

遙想很久以前,童年的玩伴們,彷彿一群極樂鳥,在那淡紅的臉頰上嬉戲。
摘下一枝山杜鵑插在髮間,便像一群新娘。
像那些終將嫁給時間老人,或成為神之愛人的新娘們。

「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。」
這樣想來,黛玉葬花也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稱道的。
人是自己尋愁,自己使心疲憊。
可悲的是人世,花並不悲傷。
半樽冷酒裡仍留有香氣,
一捧溫暖的泥土則永遠長存。
「如今葬花人笑癡」,
林妹妹也不過是無端尋愁、覓恨罷了。
後世多情的人們啊,千萬不要照著這姑娘的模樣一味仿效。

「後庭之嘉樹」「文章爛兮」。
我的山杜鵑也同樣如文章般美麗,如文章般令我深深愛著。
彼岸的花即使盛開,也無法伸手攀折。
然而,那朵花將永遠活在我的心中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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